
什么是民谣?传统、口头传承与民谣复兴
1933年6月,约翰·洛马克斯(John Lomax)和18岁的儿子艾伦(Alan)启程,开始了他们为美国国会图书馆进行的第一次歌曲录音考察;几周之内,他们就在安哥拉监狱录下了铅肚皮(Lead Belly)。然而,若问什么是民谣(folk music),你会听到许多答案:原声吉他、古老的叙事歌谣、抗议歌曲、舞会上的小提琴曲调、祖母唱过的摇篮曲。学者们对这个词的争论已有一个多世纪,至今未休。本文为你提供一个实用的定义,讲述把民谣记录成谱、录成音的那些人的故事,讲述把这一体裁送上电台的20世纪中叶民谣复兴,以及让一段旋律听起来有传统味道的各种声音。文末还有一套用耳朵学民谣曲调的方法,以及三首可以演奏的原创示例。
什么算民谣
一个影响深远的现代定义出自国际民间音乐理事会(International Folk Music Council),该组织自2023年起称为国际音乐与舞蹈传统理事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Traditions of Music and Dance)。其1954–55年的声明(据劳埃德〔Lloyd,1969〕和斯科尔斯〔Scholes,1977〕的概述)把民谣描述为通过口头传承演化而成的传统的产物,社群对音乐不断的再塑造赋予了它民间特质。声明也承认,一首作品可以始于某一位作曲家,之后“被一个社群不成文的活传统所吸纳”,但它排除“原样照搬”且“保持不变”的歌曲或曲调。
这个定义靠三个观念支撑,它们可以当作一份实用的检查清单:
- 口头传承。 曲调靠耳朵在人与人之间传递,而不是来自印刷的乐谱页。
- 社群。 唱它的人让它保持鲜活,并决定什么留下来。
- 变体。 因为没有人照抄固定的乐谱,曲调会不断被重塑。

上文所引IFMC定义背后的三个观念。边界仍有争议;一个广为流传的定义就是简单的一句:“民谣就是人民所唱的歌”。
这一切都与乐器或风格无关。班卓琴可以演奏民谣,合唱团也可以;去年写的一首歌,只要社群接纳并重塑它,也能成为民谣。反过来也成立:扫弦的吉他并不会让一首歌变成民谣。这正是人们对边缘情形各执一词的原因,也是“folk”一词可以同时指一种传统、一场复兴和一个营销标签的原因。
变体:没有唯一正确的版本
口头传承带来一个让习惯看谱的学生感到意外的结果:民谣没有需要忠于的原始文本。每位歌手向别人学来,忘掉一点,改动一点,再传下去。
下面用一个虚构的例子说明这是怎么回事。下面三个两小节乐句是我们自己的示意,采用C大调五声音阶,并非任何真实歌手的录音。歌手A在第1小节用附点节奏。歌手B把它抹平,并在第2小节多加了一个C。歌手C保留歌手A的第1小节,但结束在E而不是C。

同一个虚构乐句的三个版本。第1小节:A与C相同,B把附点节奏变平。第2小节:A是E D C;B把第二、第三个音变成八分音符并重复C;C结束在E而不是C。
这是三首不同的曲调,还是同一首?在民谣传统里,它们会被称为同一曲调的变体,没有人会说其中哪一个是错的。接下来你会认识的叙事歌谣学者蔡尔德(Child),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把每首歌谣的不同版本并排印出,标为A、B、C等等。
采集者:蔡尔德、夏普与洛马克斯父子
在本节的采集者着手系统记录之前,民谣已经被传唱了几个世纪。三项采集工作用三种不同的工具,塑造了我们今天对民谣的认识。
弗朗西斯·詹姆斯·蔡尔德(Francis James Child)在1876年成为哈佛大学第一位英语教授,并把研究转向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叙事歌谣。他的*English and Scottish Popular Ballads*在1882年至1898年间分十部出版,装订为五卷,收录305首歌谣;蔡尔德于1896年去世,没能看到最后一部分出版。他把一首歌谣的不同版本并排列出,以便比较,所以一个“蔡尔德编号”可以涵盖他认为属于同一故事变体的多首歌谣。蔡尔德主要关心歌词:这一版本只有55份乐谱,对应305首歌谣中的46首。曲调是后来由伯特兰·哈里斯·布朗森(Bertrand Harris Bronson)收集的,收在1959年至1972年间出版的四卷本里。“Barbara Allen”是蔡尔德84。
塞西尔·夏普(Cecil Sharp,1859–1924)是一位英国采集者,他凭耳朵逐位歌手地记谱。他试验过留声机,但弃用了,因为它不便携带,还可能吓到歌手。他认真记下歌手的姓名、地点和日期,这让后来的研究者得以追溯是谁唱了什么。1916–1918年,他与莫德·卡佩莱斯(Maud Karpeles)在南阿巴拉契亚山区做了采集旅行,追随奥利芙·戴姆·坎贝尔(Olive Dame Campbell)的足迹。这项工作产出的第一本书*English Folk Songs from the Southern Appalachians*(1917)署名为奥利芙·戴姆·坎贝尔和塞西尔·夏普;卡佩莱斯后来在1932年编辑出版了篇幅大得多的版本。夏普的理论著作*English Folk-Song: Some Conclusions*影响很大,不过后来的学者批评了他的观点,即民歌只保存在孤立的乡村社群中。
约翰·洛马克斯(1867–1948)和他的儿子艾伦·洛马克斯(1915–2002)把设备带到了田野。1933年6月,他们踏上了自己在国会图书馆主持下的第一次录音考察。从7月起,他们携带一台重315磅、用来刻制铝盘的录音机,安装在一辆福特汽车的后备箱里。在位于安哥拉的路易斯安那州立监狱,他们录下了十二弦吉他手哈迪·莱德贝特(Huddie Ledbetter),即铅肚皮。在洛马克斯父子主持下,图书馆的Archive of American Folk Song增长到超过一万份录音,由他们及与他们合作的众多采集者完成。这些田野录音收录了黑人和白人歌手的劳动歌曲、布鲁斯和叙事歌谣,来自监狱和其他社群,保存了任何歌本都无法留住的声音。

纸页、铅笔与唱片:从1880年代到1930年代的三种采集方法。
采集者留给我们的东西既珍贵,又有争议。他们保存了本来可能消失的歌曲。但他们也选择了收什么、舍什么,批评者质疑过他们的动机和方法。当你在歌本上读到“传统”二字时,请记得,是某个拿着铅笔或麦克风的人做出了取舍。
复兴:格思里、西格、纽波特与英国
在1930年代和1940年代,另一批人开始把这些歌曲唱给听众听,并本着同样的精神创作新歌。
伍迪·格思里(Woody Guthrie,1912–1967)来自俄克拉何马州的奥基马(Okemah),写了数百首歌,并在1940年录制了*Dust Bowl Ballads*。1940年2月,他写下了“This Land Is Your Land”。它的旋律基于Carter Family一首名为“When the World's on Fire”的曲调——这正是民谣音乐人借用并重塑曲调的一个例子,也恰好是上述定义中的那个过程。
皮特·西格(Pete Seeger,1919–2014)是1941年Almanac Singers的创始成员;同年晚些时候格思里加入该团体。1948年,西格共同创办了The Weavers,他们在1950年录制的“Goodnight, Irene”——铅肚皮曾在1933年首次为洛马克斯父子录下这首歌——在排行榜上居首位达13周。该团体成员在麦卡锡时代被列入黑名单。西格在1960年代作为抗议歌曲的歌手重新出现,并且是纽波特民谣音乐节(Newport Folk Festival)的创办者之一,该音乐节首次举办于1959年7月11日。
这场复兴既是商业的,也是政治的。The Kingston Trio是直接受The Weavers启发的西海岸乐队,他们翻唱了The Weavers的部分、基本属传统的曲目,但避开明显带政治色彩的歌曲,并经营一种整洁的大学生形象。1965年7月25日,鲍勃·迪伦(Bob Dylan)带着电声乐队在纽波特演出,部分观众向他喝倒彩,这成了复兴运动中最富争议的时刻之一。
英国从1950年代起有了自己的复兴,通常称为第二次英国民谣复兴(第一次是夏普那一代人的采集运动)。伊万·麦科尔(Ewan MacColl)和A. L. 劳埃德(A. L. Lloyd)是领军人物,他们录制了许多传统歌曲(麦科尔录了许多蔡尔德歌谣),而劳埃德强调水手和产业工人的劳动歌曲,不同于夏普对乡村的侧重。民谣俱乐部遍布英国各城镇,到1960年代中期,大概有300多家。

从歌谣采集者到纽波特,日期取自下列资料。资料在复兴期间的一些日期上存在分歧,例如Almanac Singers的成立时间有1940年和1941年两种说法。
什么让曲调听起来像民谣
没有哪一种单一的声音能定义民谣,但有几种特征反复出现。下面两首曲调与前面三位歌手的乐句一样,都是原创:我们为本文以传统风格创作了它们。
调式
许多民谣曲调是调式的。你在本文中最常遇到的两种调式声音,都是在大调或小调音阶上改动一个音。从D到D弹白键,得到多利亚调式,一种带升高6级音的小调色彩:是B还原,而不是降B。从G到G弹白键,得到混合利底亚调式,一种带降低7级音的大调色彩:是F还原,而不是升F。Tissimo的调式练习页把“Scarborough Fair”和“Drunken Sailor”列为多利亚的例子,把“Old Joe Clark”列为混合利底亚的小提琴曲调。想完整了解七种调式,请阅读Modes Explained。

多利亚与混合利底亚,是英国和美国民谣曲调中常见的两种调式,各自改动的那个音都被突出显示。
下面的练习页并排展示全部七种调式,另外还有其中四种建立在D上的版本。

调式练习页可免费打印:白键上的七个音阶,然后是其中四个建立在D上的音阶,各自标出特征音。
持续音
持续音(drone)是在乐曲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响着的一个音或和弦。大多数风笛有多达三根持续音管,大多数受非洲影响的班卓琴有一根持续音弦。在钢琴或吉他上,你可以在旋律下方持续按住一个空五度(相隔五度的两个音,没有使之成为大调或小调的三音)来模仿这种效果。因为持续音没有三音,曲调就可以听起来是多利亚或混合利底亚,而和声不会与之争执。

一首原创的八小节D多利亚曲调,下方是D–A持续音。每个B(第3、4、5和6小节)都是多利亚音。右手只用白键。
先弹左手,让空五度响着,再加上右手。然后再弹一遍,把每个B降成降B(第3–6小节):曲调就变成了普通的D小调,充满希望的色彩消失了。调式练习页里有一个简短的“Try it”,做的就是同样的事,而Hear the Changed Degree: Modal Pairs训练你的耳朵,辨别混合利底亚与大调、多利亚与自然小调的区别。

一首原创的八小节G混合利底亚曲调,下方是G–D持续音。第2、5和7小节的还原F是混合利底亚音。
五声音阶旋律
把大调音阶中的4级和7级音去掉,剩下五个音,没有半音。The Pentatonic & Blues Scales把这种大调五声音阶描述为“全世界的民谣曲调”之家,并指出五个黑键构成一个五声音阶。前面三位歌手的乐句也是五声音阶的。更多内容请阅读The Pentatonic Scale Explained。
分节歌形式
分节歌(strophic song)每段歌词重复同一段音乐,每次配新词。叙事歌谣、赞美诗和许多其他民谣与流行歌曲都是这样运作的。若想了解它与带主歌和副歌、或带桥段的歌曲有何不同,请阅读Song Structure for Beginners。

分节歌形式:旋律不变,只有歌词在变。
如何用耳朵学民谣曲调
民谣曲调从来不是为了先从纸上学而存在的,所以用耳朵学是自然的入门方式。下面是五个步骤。
- 聆听曲调几遍,再去碰乐器。
- 找到“家”。 哼唱,直到某个音听起来像结尾,然后找出这个音。那就是主音。
- 分段。 把曲调分成两小节一组的乐句,一次只攻克一句。
- 先唱,后弹。 唱出这个乐句,再在乐器上找出来,并对照“家”检查。
- 连接与变化。 把乐句连起来,再稍微换一种方式弹一遍,这正是传统运作的方式。

从听到一首曲调到弹出它的五个步骤。
想看包含音程和和弦的更完整版本,请参阅How to Play by Ear。Tissimo的两份练习页可以培养背后的技能。Sing Before the Model: Movable Do 1从另一个方向训练内心听觉:你从主音参考出发唱印刷的短曲调,然后对照录音自查,并凭耳朵找出一个被改动的音。Ear Training: Melodic Dictation把一段曲调播放三遍,由你写下来。
有两个习惯能让这些步骤奏效。第一,先听轮廓,再听音符:曲调是否在第1小节上行,在第2小节落定?民谣乐句往往重复并相互应答,所以一旦你掌握了一句,下一句常常与它押韵。第二,预料到自己会在小处出错,并判断这个“错”的版本是否好听。在一个靠变体生存的传统里,你凭耳朵塑造出来的版本就是一个正当的版本,只要你能分辨哪些音是曲调的骨架,哪些是你自己的装饰。
不看乐谱,把这个过程用在上面两首原创曲调上试试。请朋友或老师把整首曲调弹给你听,或者把自己慢速弹奏的版本录下来,第二天再回头听。先凭耳朵扒出第1–4小节,再扒第5–8小节,最后才对照乐谱。全程用左手保持持续音;空五度会告诉你“家”在哪里,有了它,你很快就会发觉降B或升F听起来不对劲。
当你能弹出一首曲调后,下一步就是为它伴奏。在两三个和弦上用简单的指弹型,就能把一段旋律变成可以跟着唱的歌;Fingerpicking for Beginners介绍了基本的指弹型。
本课的免费练习页
- The modes — 白键上的七个音阶,然后是建立在D上的利底亚、多利亚、混合利底亚和弗里几亚,并标出各自的特征音
- Hear the Changed Degree: Modal Pairs — 听辨大调与混合利底亚、自然小调与多利亚
- The Pentatonic & Blues Scales — 大调五声音阶和布鲁斯音阶,以及黑键五声音阶
- Sing Before the Model: Movable Do 1 — 从主音参考出发演唱,然后对照范例检查
- Ear Training: Melodic Dictation — 找到“家”,描出轮廓,写下曲调
接下来去哪里
民谣最好在有人陪伴时学习。真人老师可以听你如何弹奏持续音曲调,检查你是否听出了被改动的音,并帮你选择第一首要学的歌。你可以预约一节Tissimo老师的课,也可以先浏览免费练习页资源库。
资料来源
- Folk music — Wikipedia
- General information — 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Traditions of Music and Dance
- Child Ballads — Wikipedia
- Francis James Child — Wikipedia
- The English and Scottish Popular Ballads, volume 1 — Project Gutenberg
- English Folk Songs from the Southern Appalachians (1917) — Internet Archive
- Cecil Sharp — Wikipedia
- English Folk Dance and Song Society (history of the Folk-Song Society) — Wikipedia
- John Lomax — Wikipedia
- Alan Lomax — Wikipedia
- Archive of Folk Culture — Wikipedia
- Lead Belly — Wikipedia
- Goodnight, Irene — Wikipedia
- Woody Guthrie — Wikipedia
- This Land Is Your Land — Wikipedia
- Pete Seeger — Wikipedia
- The Weavers — Wikipedia
- American folk music revival — Wikipedia
- British folk revival — Wikipedia
- Newport Folk Festival — Wikipedia
- Drone (sound) — Wikipedia
- Strophic form — Wikipedia
在线阅读本文:https://tissimo.co/zh-Hans/articles/what-is-folk-music-traditions-and-the-folk-rev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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