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度古典音乐入门:为西方听众讲解拉格与塔拉
第一次听西塔琴独奏会的西方音乐人,常常会去找乐谱。通常并没有西方意义上的乐谱:这种音乐大多是在演奏者早已内化的规则之内即兴演奏的。这些规则可以归结为两个概念:拉格(raga),它告诉演奏者用哪些音以及如何在音与音之间行进;以及塔拉(tala),一种不断循环往复的节奏周期。本指南用几个小小的五线谱例子来解释这两者,让你在听印度斯坦或卡纳提克音乐演出时,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先说明一点词汇:印度音乐人把音阶的各级音称为Sa Re Ga Ma Pa Dha Ni,下面讲斯瓦拉(swara)的部分会解释这一点。
两种传统,同一套观念
南亚古典音乐主要有两种类型。印度斯坦音乐主要流行于次大陆北部的四分之三地区;卡纳提克音乐则属于讲达罗毗荼语的南方。据《Encyclopaedia Britannica》,两者在13世纪开始分道扬镳,当时伊斯兰势力征服北方,带来了阿拉伯和波斯的音乐习惯,并与印度教传统融合。南方几乎没有受到这些影响。

两种传统并列对比。两者都建立在拉格和塔拉之上;曲目和许多风格细节有所不同。
你最先注意到的区别是:印度斯坦音乐赋予乐器更大的角色(西塔琴、萨罗德琴、萨朗吉琴、谢赫奈管(shehnai),以及塔布拉鼓),而卡纳提克音乐以人声为核心,乐器模仿歌唱,没有纯器乐的形式。卡纳提克作曲家Tyagaraja、Muthuswami Dikshitar和Syama Sastri被称为19世纪初的“三圣”,他们创作了称为kriti的虔诚歌曲,至今仍是曲目的核心。
对初学者来说,它们的共同点更为重要。两者都使用拉格,都使用塔拉,也都包含自由、无拍的即兴。每种传统都有自己实际的拉格和塔拉曲目,两个体系可能用不同的名称称呼相似的拉格,或用相同的名称称呼不同的拉格。本文以印度斯坦的例子为主,因为下文介绍的器乐音乐会形式就源于那里;大部分观念两者通用。
Sa Re Ga Ma:斯瓦拉
七个音名(斯瓦拉)是Sa、Re、Ga、Ma、Pa、Dha、Ni。如果你接触过do-re-mi,就已经懂得用唱名来称呼音阶各级的想法。关键区别在于:Sa不是固定音高。它由演奏者选定,一切都以它为基准来衡量,就像首调唱名法一样(参见唱名法讲解和首调唱名:最初的五个音)。

萨尔加姆与西方音名及首调唱名的对照,Sa = C。Sa和Pa从不变化;Re、Ga、Dha、Ni可以降低(komal),Ma可以升高(tivra)。
Sa和Pa是不可改变的锚点。Re、Ga、Dha和Ni各有一个降低形式(komal),Ma有一个升高形式(tivra)。数一数:七个斯瓦拉加上五个变化形式,就是一个八度里的十二个音高,西方的耳朵正是这样对应它们的。印度的理论走得更远。Britannica指出,八度被分为22份:斯鲁蒂(shruti),这是一种可与四分之一音相比的微分音单位,所以用西方五线谱记谱永远只是近似,这里图中的降号或升号只是让你了解大意,而不是精确的音高。
什么是拉格
这个词来自梵语,意思是“颜色”或“激情”。拉格是旋律的框架,既用于作曲,也用于即兴。可以把它想成一份有三个部分的配方:一组音、在这些音之间行进的惯常方式,以及一批使拉格易于辨认的小旋律型。在这份配方之内,演奏者塑造出只属于该拉格的情绪(味,rasa)。Britannica统计,目前在用的拉格有数百个。
所以“音阶”只是答案的一半。拉格的上行(阿罗哈,aroha)和下行(阿瓦罗哈,avaroha)可以不同,两个拉格也可以共用同一个音阶却听起来不同,因为它们强调的音不同,偏好的乐句转折也不同。
最简单的例子是Bhupali,它使用五个音,上行和下行相同。本文展示的三个拉格,这里在两个方向上都用同样的音(实际演奏中,Yaman的上行常常略过Sa和Pa),所以没有一个谱例能展示与下行不同的上行;它们的特征乐句(帕卡德,pakad)在这里也没有记谱:这需要老师或一段好的录音,而不是一张图。

Sa设为C的Bhupali:上行在第1小节,下行在第2小节。这五个音高就是大调五声音阶的音。
注意缺少什么:没有四级音(Ma)和七级音(Ni)。这就是你可能已经从民歌和即兴中认识的大调五声音阶(参见五声音阶讲解),在五声音阶与布鲁斯音阶中有讲解。Bhupali在卡纳提克中还有一个音阶相同的对应拉格,叫Mohanam,这说明两种传统可以用不同的名称称呼相同的音。
音阶并不会告诉你哪些音最重要。传统上,每个拉格都有一个最重要的音(vadi),以及第二重要的音(samvadi);Bhupali的这两个音是Ga和Dha。旋律不断回到这些音级,而把其他音当作踏脚石。本文接近结尾的小乐段也本着同样的精神倚重Ga:它是第一小节中最长的音,并在周期的每一小节中回来。
两个七音的拉格正好说明,改变一两个音会带来多大的不同。

Yaman(一个升高音,Ma′)和Bhairav(两个降低音,re和dha),都以C为Sa。谱面显示的是十二平均律的近似。
Yaman唯一变化的音是升高的四级音,这里是F♯。作为西方音阶来看,C D E F♯ G A B就是利底亚调式,你可以用调式练习册和调式讲解一文在键盘上试一试。Bhairav降低的二级音和六级音与七种教会调式都不符;从D♭到E相隔三个半音,这个音程可以用半音与全音来测量。
北方的理论按音把拉格分成若干家族(塔特,thaat),这一体系由Vishnu Narayan Bhatkhande在20世纪初整理提出。Yaman属于Kalyan塔特,Bhairav属于Bhairav塔特,每个塔特只是一个七音模式,Sa和Pa固定,其余五个音可选择形式。Britannica指出,北方拉格传统上还按情绪、季节和一天中的时间分类,而南方拉格则按其音阶的技术特征分组。
情绪与时辰
传统把拉格与一天中的时辰和季节联系起来。Britannica指出,拉格传统上与特定的时间和季节,甚至超自然的效果相关联,但这些限制在现代音乐会中基本被忽略,因为大多数公开演出都在晚上举行。音乐人仍会在介绍时提到这些传统联系。ITC Sangeet Research Academy把Bhairav列为黎明拉格(4:00至7:00),把Yaman列为夜间拉格(19:00至22:00)。

两个拉格的传统时段。各来源给出的时间略有出入,所以请把这些横条当作大致范围来看。
请把这些看作传统对这种音乐的描述方式,而不是对任何听众必然会有何感受的断言。
持续音:坦布拉
每个拉格的根基都是持续音。在两种传统中,它都来自tambura(也拼作tanpura),一种长颈、四根弦的鲁特琴。它不演奏旋律;它唯一的任务是提供支撑性的持续音,通常是Sa和Pa,从不改变。Britannica称之为歌唱者或独奏者发展拉格的音调基础。

坦布拉的四根弦,Sa = C。依次拨奏并重复,会听到Pa、Sa、Sa和一个低八度的Sa。
琴弦调成Sa和Pa,对于省略Pa的拉格则调成Sa和Ma。Britannica给出四根弦的定弦为c–c′–c′–g(或c–c′–c′–f);图中把Pa写在高音Sa弦之下,并有一根低八度的Sa,这是常见的排列,所以请把确切的八度仅当作示意。作为听众,你的任务是:留在那个声音里。旋律的每个音都是对着它来听的。当Yaman升高的四级音出现时,你把它听作与Sa的距离,因为Sa从未停止鸣响。
塔拉:节奏周期
拉格赋予旋律以形,塔拉则为节奏提供框架。Britannica把塔拉定义为一个有特定拍数的节拍周期,拍数从3到128不等,在整场演出中以同样的模式反复出现。它并不完全等同于节拍。在北方,拍子以两拍、三拍或四拍为一组,既有强拍也有“空”拍,每一拍的特点用节奏音节(波尔,bol)念出,对应鼓上的击法。
最常用的印度斯坦塔拉之一是提恩塔尔(teentaal,也作tintal):16拍,分成4 + 4 + 4 + 4四组。周期中有标记的拍用三个术语来称呼:
- 萨姆(sam),第1拍,周期的到达点,也是三次击掌中的第一次。
- 塔利(taali),击掌,在第1、5和13拍。三次击掌是提恩塔尔名字的由来(teen:“三”;taal:“击掌”)。
- 卡利(khali),“空”,在第9拍,这时手是挥动而不是击掌。
Britannica把卡利描述为对重音的有意否定,常出现在周期的中点,用挥手来标记,而在16拍的周期中,第9拍正是这个位置。

圆环形式的提恩塔尔:第1、5、13拍击掌,第9拍挥手。第16拍之后,周期从萨姆重新开始。
传统的鼓点模式(特卡,theka)把它具体写了出来。这里是一个常见版本,为了便于数拍,写成四个4/4小节。

提恩塔尔的特卡。X是萨姆,2和3是击掌,0是卡利。各流派在细节上有所不同,尤其是最后两个分段;有些演奏者在第9拍(卡利)念Na而不是Dha,以表示这一分段是空的。
其他周期更短,或者不对称。Britannica把rupaktal列为3 + 2 + 2,把jhaptal列为2 + 3 + 2 + 3,都是最常用的印度斯坦塔拉。在南方,adi远比其他塔拉常见,它是4 + 2 + 2。按不等长的组来数,七拍和十拍就容易把握了。

另外三个周期,画成分组。Adi塔拉属卡纳提克;rupaktal和jhaptal属印度斯坦。实心圆标记的是各组的开头,而不是击掌:在rupaktal中,第一拍传统上是挥手(卡利)。
试着大声数adi塔拉:“1 2 3 4,5 6,7 8”,在每组的第一拍击掌,你就会感觉到,决定周期的不只是总数,还有分组。如果这听起来像西方奇数拍子中的分组计数,那是因为两者关系密切:参见奇数拍子讲解和感受5/8与7/8练习册。
Britannica补充了一个值得记住的细节:音乐人通过演奏与塔拉相悖、但最终回到其基本框架的节奏模式来制造兴奋感,而且无论是否有人演奏,周期都保持在独奏者的心中。这与你在复节奏讲解中遇到的内容是近亲,也是用在静默中保持脉搏练习在无声中保持脉搏的好理由。
一场演出如何展开
印度斯坦的独奏会从缓慢开始。在阿拉普(alap)中,独奏者一个音一个音地引入拉格,完全没有拍子。在乔尔(jor)中出现稳定的脉搏,但仍然没有周期,而贾拉(jhala)把这个脉搏推得更快。这时,创作好的乐曲才开始:西塔琴或萨罗德琴上的嘎特(gat),或歌者的卡雅尔(khayal)。随之而来的是塔布拉鼓和塔拉,即兴往往变成独奏者与鼓手之间友好的较量。
完整的阿拉普—乔尔—贾拉序列主要属于器乐独奏会(以及更古老的德鲁帕德风格);卡雅尔歌者通常唱较短的阿拉普,然后进入作品。整场节目可能远远超过一个小时。

印度斯坦器乐独奏会的通常顺序。塔拉要等到创作好的乐曲开始时才出现。
所以顺序是从自由走向束缚:无脉搏、有脉搏、更快的脉搏,然后是配有鼓的完整周期。
把拉格与塔拉结合起来
这里有一段原创的小乐段,为本文而作,并非取自任何录音。它在一个16拍的提恩塔尔周期上使用Bhupali的五个音,并在下一个萨姆处以Sa结束。

四个小节构成一个16拍的周期;Sa上的全音符落在萨姆上。真正的印度斯坦音乐并不这样记谱,确切的音高也有所不同。
在键盘上演奏它,下面持续按住一个低音C(持续音),并用击掌打出塔拉:在第1、2和4小节的第一拍击掌,在第3小节的第一拍挥手,最后的Sa落在萨姆上时再击掌。它听起来会很简单,因为它本来就简单。一位技艺娴熟的演奏者会在这同样的五个音上花上好几分钟,强调其中一些,在另一些上流连,并以五线谱无法表现的方式在它们之间滑动。
三个该留在门外的习惯
西方听众往往带着拉格音乐无法满足的期待。有三种值得放下。
- 等待和弦变化。 这里的和声就是持续音,是在一切之下反复出现的一个和弦。趣味来自旋律和节奏在这个固定背景上的运动,而不是和弦进行。
- 期待短小的乐曲。 Britannica说,一次拉格演出通常持续半小时或更长,整场印度斯坦音乐会可以远远超过一个小时。这种形式就是为了缓慢展开而构建的。
- 把即兴听成随心所欲。 演奏者可以完全即兴,也可以把即兴与背熟的作品结合起来,但无论哪种,用到的都只有该拉格的音。自由存在于严格的框架之内。
五线谱无法表现的东西
这里的每一幅图都是近似,你应该知道它近似在哪里。音符被写成十二平均律的音高,但演奏者是凭耳朵和传统来调音和润饰音的。音往往通过滑音(敏德,meend)到达,或用装饰音(伽马卡,gamaka)摇动;四分音符的符头两者都表现不出来。Britannica还指出,卡纳提克演奏模仿人声,带有歌唱特有的装饰。最后,这一传统主要是面对面、由师父传给弟子,记谱是辅助手段,而不是总谱。请把五线谱看作音符的地图,而不是声音的录音。
西方学习者如何聆听
你不必认识这些拉格就能好好聆听。从演出的头几分钟开始,按以下顺序进行。

聆听指南:持续音、音高、脉搏、萨姆、回归。
首先,在持续音中找到Sa并哼出来。然后留意旋律不断回到哪些音高。在阿拉普期间没有拍子可数;尽情享受这一点。当脉搏出现时,打着拍子。当塔布拉鼓进来时,等待周期的强拍,也就是萨姆,并留意独奏者如何朝它走去。最后,留意独奏者不断回到的一个短乐句,每次都稍有变化。
当你想自己试试这些想法时,十分钟的练习就够了。在键盘上按住C,或播放坦布拉应用或录音,唱Sa,直到它唱起来舒服为止。用唱名唱Bhupali的上行和下行。然后在持续音响着的情况下缓慢弹奏上面的小乐段。最后,把Yaman的音阶与Bhairav的音阶放在同一个Sa上并排比较,用自己的话描述区别:哪个听起来更明亮,哪个更暗,是哪个音造成的。
本课的免费练习册
- 五声音阶与布鲁斯音阶 — Bhupali共用的五音音阶
- 调式 — 从白键得到的七个音阶,包括Yaman音阶的利底亚色彩
- 半音与全音 — komal与tivra背后的基本构件
- 首调唱名:最初的五个音 — do随调移动,就像Sa一样
- 感受5/8与7/8 — 把拍子按二和三分组
- 在静默中保持脉搏 — 节拍器停掉后仍保持节拍
接下来去哪里
进一步深入的最好办法,是跟能把乐句唱回给你听的人学习。Tissimo的音乐老师可以帮你分清听到的和想象的,并练习节奏和音准。想要有人实时听你演奏时,可以预约课程。
参考来源
- raga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tala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Hindustani classical music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Carnatic music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tambura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sruti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Samay Raga — ITC Sangeet Research Academy
- khali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 Martin Clayton, Time in Indian Music: Rhythm, Metre, and Form in North Indian Rag Performance(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关于塔拉的延伸阅读
- Teental — Wikipedia(二次核对)
- Svara — Wikipedia(二次核对)
- Thaat — Wikipedia(二次核对)
- Bhoopali — Wikipedia(对Bhupali的vadi、samvadi及其卡纳提克对应拉格Mohanam的二次核对)
在线阅读本文:https://tissimo.co/zh-Hans/articles/indian-classical-music-basics-raga-and-t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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