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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中的极简主义详解:重复、过程与相位移动

音乐中的极简主义与其说是安静或简单,不如说是毫无遮掩。几个音反复出现,某种细小的东西变化得足够缓慢,让你能亲眼看着它发生。本文介绍这种风格如何在1960年代的美国兴起、最重要的四种技法(重复、加法与减法过程、相位移动和缓慢的和声变化)、如何聆听一首看似哪儿也不去的作品,以及这种声音最终在电影和摇滚中的去向。文章中段有一个供两位演奏者进行的原创练习,让你亲耳听到相位移动。

极简主义从何而来

“极简”一词是在音乐已经存在之后才用到音乐上的,关于是谁最先这么用,各种资料说法不一。人们认为评论家兼作曲家迈克尔·尼曼(Michael Nyman)于1968年最先使用,而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则认为是评论家汤姆·约翰逊(Tom Johnson)创造了这个词。这个词后来所指的是一批美国作曲家(包括拉·蒙特·扬、特里·赖利、史蒂夫·赖希和格拉斯等),他们用刻意受限的素材来构建音乐:反复的模式、稳定的脉动、悠长的持续音和协和的和声。格拉斯本人从不喜欢这个标签,更愿意把自己的作品称为“具有重复结构的音乐”。

四人之中,扬最早。他的*Trio for Strings*(1958年)由持续音构成,被称为“极简主义的起点”。他的*Composition 1960 #7*是一个B和一个F♯,并附有“to be held for a long time”(长时间保持)的指示。后来他与艺术家玛丽安·扎泽拉(Marian Zazeela)共同发展了梦之屋(Dream House),这是一个持续不断的声音与光的环境,1964年他开始创作长期进行的钢琴作品*The Well-Tuned Piano*。请注意他拿掉了什么:旋律、展开、戏剧性。剩下的只有时长。

十部作品、九个年份的时间线,从1958年到1982年:扬的Trio for Strings;赖利的In C;赖希的It's Gonna Rain、Come Out、Piano Phase、Clapping Music和Music for 18 Musicians;格拉斯的1+1和Einstein on the Beach;以及Koyaanisqatsi的配乐

本文提到的部分作品。年份取自文末所列资料给出的年份。

In C:一页纸,五十三个模式

特里·赖利的*In C*作于1964年3月,1964年11月4日在旧金山磁带音乐中心(San Francisco Tape Music Center)首演。史蒂夫·赖希在首演乐队中,宝琳·奥利韦罗斯(Pauline Oliveros)和莫顿·苏博特尼克(Morton Subotnick)也在其中。整部乐谱是53个短小的模式,可以排在一页纸上。规则很少:

  • 53个模式按顺序演奏。
  • 每位演奏者自行决定一个模式重复多少次再往下走。
  • 没有规定的速度,并要求演奏者仔细地互相聆听。

那年秋天的家庭音乐会上,赖希建议用稳定的八分音符脉动把乐队凝聚在一起,赖利表示同意。首演时,珍妮·布雷昌(Jeanie Brechan)在钢琴最高的两个C上弹奏这个脉动,大卫·贝尔曼(David Behrman)为1968年哥伦比亚唱片版本写的唱片说明也是这样描述的。由于每位演奏者自己决定何时往下走,没有两场演出会完全相同。赖利估计一场演出需要45到90分钟;1968年的录音约为43分钟。基思·波特(Keith Potter)等学者指出,*In C*常被看作音乐极简主义的开端,不过扬更早的作品表明,开端并不是单一的事件。

想在键盘上体会这是怎么回事,The Ostinato是一份关于单个重复模式的练习单,左手弹C–G–A–G,右手在其上自由游走。它不是*In C*,但训练的是同一种本领:一个顽固的循环稳稳不动,而其余一切都可以自由变化。

重复:原始素材

其他一切都建立在重复之上。对极简音乐的标准描述会列出重复的模式或脉动、稳定的持续音、协和的和声,以及乐句或更小单位的反复。重复改变了你的聆听方式。一个细胞第一次出现时,你听到的是旋律;到第二十次,你听到的是它的重音、休止,以及最后一个音如何倾向最初那个音。一段听一遍就会忘掉的曲调,变成了一片可以漫步其中的风景。

这也是许多极简作品很长的原因。效果急不来。如果你是演奏者,同样的规则也适用于乐器前:把一个模式重复到自动化,然后像听别人演奏一样去听它。

赖希与相位移动

赖希的发现来自磁带。1964年,他在旧金山联合广场(Union Square)录下了一位五旬节派的布道者沃尔特兄弟(Brother Walter)。1965年,他把那段录音中的一句做成循环带,用两台普通的Wollensak磁带录音机同时播放两份拷贝。他原本打算让两份拷贝保持固定关系,一份比另一份晚半个循环。结果,由于机器、循环长度和播放速度上的细微差异,一份逐渐跑到了另一份前面,声音变成了一种不断移动、回响的织体。成果就是*It's Gonna Rain*(1965年);Come Out(1966年)把同样的方法用在另一段录下的人声上。

两排等间距标记的示意图,第二排间距略小,逐渐偏离对齐

磁带相位移动示意图:同一段循环在一台机器上稍快一点点,于是两份拷贝慢慢拉开。间距已被夸大。

随后赖希把这个想法带给了现场演奏者。Piano Phase(1967年)是为两位钢琴家(或一位钢琴家加磁带)写的。两人弹同一个由十二个音组成的音型,其中只有五个音高:E F♯ B C♯ D F♯ E C♯ B F♯ D C♯。接着一位钢琴家开始比另一位弹得略快,两人逐渐拉开,直到两个声部错开一个音时咬合在一起。它们在那里停留一会儿,然后再次滑动,如此往复,直到绕完一整圈回到齐奏。一场演出通常持续15到20分钟。Clapping Music(1972年)用的是只用双手的变体:一位表演者自始至终拍12/8拍中由12个脉动构成的模式,另一位则每隔八小节或十二小节,通过跳过一个音或休止符,向前跳一个八分音符。

相位移动产生了乐谱里从未包含的东西。在1968年的文章《Music as a Gradual Process》中,赖希写道,他想要一种从头到尾都能听见的过程,并说“聆听它就像看手表的分针”。他还描述了过程的“无意的、心理声学的副产品”,包括“在重复的旋律模式中听到的次旋律”。这些就是当同一个模式的两份拷贝叠在一起时,你开始听到的新曲调。

相位移动是复节奏的近亲:两者都是让两个模式同时对峙。如果你对此感兴趣,复节奏详解:三对二及更多比例是不错的下一篇阅读,Polyrhythms练习单则让你用“nice cup of tea”这句话来拍3对2。复节奏是把一拍的两种划分方式并排放在一起,而相位移动则是让两个相同模式之间的错位随时间而变化。

试一试:两位演奏者的相位移动练习

这个练习是原创的。它不是赖希的模式,但用的是*Clapping Music*的方法:每次整整向前跳一个八分音符。你需要两位演奏者,任何有固定音高的乐器都可以。

先学会这个循环。它是6/8拍中的六个八分音符,用到E4、G4、A4和C5。大声数出拍点1到6。以稳定的速度演奏,大约每分钟100个八分音符,直到不必再想。

6/8拍的一个小节,六个八分音符E G A C A G,数拍1到6,写了两遍

两位演奏者共用的循环:E4、G4、A4、C5、A4、G4,下方标有数拍。

然后一起演奏八个循环。之后,演奏者2把下一个循环提前一个八分音符开始:演奏者2的第一个音不再是E,而是G,其余模式依次跟上。要做出这个滑动,演奏者2只需省掉一个音:弹G A C A G,然后不停顿地从E继续。这省掉的一个八分音符就是全部的位移。把这种对齐保持八个循环,然后用同样的方式再向前滑一次。完整记谱的话,共有六种对齐:

两行五线谱,6/8拍六个小节:演奏者1重复E G A C A G,演奏者2演奏同一个循环,每小节比前一小节再向后推一个八分音符开始

演奏者2比演奏者1提前0、1、2、3、4,然后是5个八分音符。再滑一次,演奏者2就会回到齐奏。

你听到了什么?下面的表格用通俗的方式展示了发生的事情:对每种对齐,六个位置中有哪些在两个声部里音高相同。

六行的表格,显示演奏者2的循环在每种位移下与演奏者1的循环的对照,音高相同的位置被突出显示

提前0个八分音符时六个位置全部吻合;2和4时有两个位置吻合;1、3和5时一个也不吻合。

最有特色的声音出现在中点,也就是提前3个八分音符的位置,这时各对音互为镜像:第一个位置上演奏者1的E对演奏者2的C,第四个位置上是C对E,其余四个位置上G与A互换位置。最需要小心的时刻就是滑动本身。哪怕极小的时间误差,对照另一个声部也很容易听出来,所以要慢。因为每次滑动都是整整一个八分音符的干净跳跃,落在格点之外的音就纯粹是错误,所以要出声数拍。等跳跃变得轻松之后,再试更难的*Piano Phase*方式:演奏者2极轻微地加速,直到领先一个音落定,然后稳住。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就用右手弹循环,让左手低八度弹演奏者2的声部,或者把这个模式的录音做成循环,跟着它弹。这里用到的本领和Keep the Pulse Through Silence是一样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保持稳定的拍子。

加法过程与减法过程

格拉斯走了另一条路。1964年至1966年他在巴黎师从娜迪亚·布朗热(Nadia Boulanger),1965年和1966年他与拉维·香卡(Ravi Shankar)和阿拉·拉卡(Alla Rakha)一起为电影*Chappaqua*写配乐。格拉斯回来后,把他们处理节奏的方式听作加法式的:靠数数并把小单位组合起来构成,而不是把一个小节分割。他的加法方法通常被追溯到这段经历。从1968年的*1+1*开始,他写了一系列采用加法过程的作品,在其中一个模式不断重复,每次增加一个音(1,1 2,1 2 3,1 2 3 4)。

八个小节的八分音符,四个细胞各写两遍:E G(2/8),E G A(3/8),E G A G(4/8),E G A G E(5/8)

这一过程的原创示例:小节演奏两遍,然后在末尾加一个音。八分音符从不改变,改变的是细胞的长度。

把这些步骤倒过来进行,同样的素材就变成了减法式。资料把格拉斯的过程描述为增加或减少一个音,所以模式可以变长,也可以变短。

八个小节的八分音符,四个细胞各写两遍:E G A G E(5/8),E G A G(4/8),E G A(3/8),E G(2/8)

同样的音,每两小节去掉最后一个。

请注意这与古典音乐中“动机与模进”式的发展有何不同。一个动机被重复、移到新的音高,或改变形状,以推动旋律向前(参见什么是动机?以及Motif and sequence练习单)。在加法过程中,音保持不变,只是数量变了。结果的感觉就像一台机器在慢慢增加齿轮。

格拉斯的歌剧*Einstein on the Beach*与导演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共同创作,1976年夏天在阿维尼翁艺术节(Festival d'Avignon)首演。

和声与织体的缓慢变化

最后一种技法是最不明显的。当和声很少变化时,每一次变化都成了一个事件。有稳定的脉动垫在下面时,最容易体会缓慢的变化,因为脉动告诉你和声已经停留了多久。赖希的*Music for 18 Musicians*(1976年4月24日首演)建立在由十一个和弦组成的循环之上。每个和弦都有自己很长的段落,因此同一个和声可以持续数分钟,而脉动继续向前奔跑。如果你想听出和声节奏,听出和弦何时变化:用耳朵掌握和声节奏解释了方法,练习单Many Notes, Fewer Chord Changes则有音频示例,其中音很多,但和弦只变了几次。

织体也可以变化得同样缓慢。这里一个模式几乎固定不变,每小节只替换一个音:

四个小节,每小节八个八分音符;第1小节是E G A G E G A G,然后第4、8、2个音依次被替换并标为新音

通过替换实现的缓慢变化,一个原创示例。第2小节:第4个音变成C。第3小节:第8个音变成C。第4小节:第2个音变成A。

四张卡片,概括重复、加法与减法过程、相位移动和缓慢变化

四种技法一览。真实的作品常常把它们结合起来。

如何聆听

极简主义要求另一种注意力。没有什么被藏起来,所以你要去听细节。在下结论之前,先给一首作品三四分钟,然后按顺序尝试这些步骤:

  1. 找到脉动并拍出来。
  2. 找到细胞,也就是你能哼出来的最小重复模式。
  3. 等待第一次变化,并留意你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它已经发生的。
  4. 听那些你一开始没有听到的模式,也就是叠加产生的副产品。
四张步骤卡片:找到脉动,找到细胞,发现变化,听出没有写下来的东西

适用于任何过程性作品的简短聆听指南。

试试*Piano Phase*。开始时两架钢琴以齐奏弹同一个十二个音的音型。留心一位钢琴家逐渐领先时出现的模糊感,然后是两人错开一个音咬合时的那一声“咔哒”,以及新的次旋律的出现。听*In C*时,留意稳定的高音C脉动,以及随着演奏者进入新的模式,织体如何变得越来越厚。

赖希的分针比喻是正确的心态。起初指针似乎不动;多停留一会儿,你就能察觉到它在移动。

它去了哪里:电影与摇滚

电影被证明是天然契合的领域。戈弗雷·雷吉奥(Godfrey Reggio)的非叙事纪录片*Koyaanisqatsi*(1982年)有格拉斯创作的配乐,由菲利普·格拉斯合奏团演奏,迈克尔·里斯曼(Michael Riesman)指挥。一首从影片中剪掉的作品《Façades》收录在格拉斯1982年的专辑*Glassworks*中。此后格拉斯三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提名:Kundun(1997年)、The Hours(2002年)和*Notes on a Scandal*(2006年)。The Truman Show(1998年)也采用了他的音乐。

在电影之外,布莱恩·伊诺(Brian Eno)曾提到*It's Gonna Rain*是他第一次接触极简主义以及后来成为氛围音乐(ambient)的东西。在摇滚中,最明确的有据可查的联系是The Who的《Baba O'Riley》,这是*Who's Next*(1971年)的开场曲。皮特·汤森(Pete Townshend)以两个灵感来源给它命名,即美赫·巴巴(Meher Baba)和特里·赖利,而那脉动般的开头来自Lowrey电风琴使用其马林巴重复功能。

本课的免费练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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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在线阅读本文:https://tissimo.co/zh-Hans/articles/minimalism-in-music-explained-reich-glass-ri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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