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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音乐如何运作:主题、主导动机与配乐衬底

找任意一部电影里的紧张场面,关掉声音看一遍。画面通常还能看懂,但感觉却消失了。电影音乐对你的作用就像好老师的语气:你很少留意到它,却改变了其他一切传达给你的方式。本指南用你可以亲自演奏的原创示例拆解这门技艺:电影音乐存在于哪里,一个主题如何构建和变形,作曲家如何卡准画面或有意不去卡,以及配乐是如何规划的。最后附有一个适用于你手头任何电影的观看练习。

音乐可以存在的两个地方:画内音乐与画外音乐

对任何一段电影音乐问一个问题:角色能听到它吗?如果角色打开收音机、坐到钢琴前,或走过一支乐队,这段音乐就是画内音乐(diegetic),也叫源音乐(source music)。故事世界包含着它。如果观众听到管弦乐渐强,而角色只是站在安静的厨房里,这段音乐就是画外音乐(non-diegetic):它位于故事世界之外,只对我们说话。

这套术语来自叙事理论。学者克劳迪娅·戈布曼(Claudia Gorbman)1987年的著作*Unheard Melodies*在电影音乐研究中确立“画内”与“画外”这两个概念时影响很大。两者并非彼此隔绝。一首歌可以从收音机里开始,逐渐变成管弦乐配乐,或者反过来,作曲家会有意利用这种跨越。

源音乐在电影史上也有自己悠久的传统。戈布曼的研究指出,从好莱坞有声片的最初时期起,它有时就被用作整部配乐:《国民公敌》(1931年)完全不用配乐衬底,《历劫佳人》(1958年)使用的源音乐在比例上也多于配乐衬底。在英国,从1940年起,专门创作的钢琴协奏曲被写进电影情节,这股潮流以德纳姆电影制片厂(Denham Film Studios)命名,被戏称为“德纳姆协奏曲”。理查德·艾丁塞尔(Richard Addinsell)为*Dangerous Moonlight*(1941年)写的《华沙协奏曲》就是著名的例子:影片主人公是一位波兰钢琴家兼战斗机飞行员,他在银幕上演奏这首协奏曲,影片的闪回又回到他如何创作它。在这些例子中,角色都能听到音乐,所以它是画内音乐,却承担了通常由配乐衬底承担的情感分量。

两侧图示:故事世界之内是画内源音乐,例如角色弹钢琴、收音机或俱乐部里的乐队;故事世界之外是画外音乐,例如配乐衬底、片头主题和某个角色反复出现的主题;两者之间有一个双向箭头

一个问题的测试:场景里的人能听到吗?音乐也可以朝任一方向越过这条界线。

我们所说的电影配乐,大部分是配乐衬底(underscore):垫在对白和动作之下的画外音乐,用来塑造情绪、节奏和含义。它的目的是被感受而不是被听见。本文其余部分主要讲配乐衬底,以及作曲家用来写它的工具。读文章和看电影时,请把这七个术语放在手边。

七张术语卡片:画内、画外、配乐衬底、主导动机、米老鼠配乐、临时配乐和定点会议,每张都有一行定义

本文的七个术语,每个都有一行定义。

简史:从乐池里的钢琴师到有配乐的电影

即使是默片,也很少在寂静中放映。在录制的声音成为画面一部分之前,影院会请驻场钢琴师或管风琴师,有时是整支管弦乐队,往往依照提示单(cue sheets)演奏。1895年卢米埃尔兄弟的首次放映就有一位钢琴师在场。

为某一部特定电影写的原创配乐很早就出现了。当时73岁的圣-桑(Camille Saint-Saëns)为《吉斯公爵遇刺》(The Assassination of the Duke of Guise)谱曲,该片于1908年11月17日在巴黎的夏拉厅(Salle Charras)首映。它被描述为最早拥有原创配乐的电影之一;此前还有一部有记录的原创配乐,所以“最早”存在争议。1924年,埃里克·萨蒂(Erik Satie)在为雷内·克莱尔(René Clair)的短片*Entr'acte*所写的配乐中加入了“可伸缩”的重复段落,使新的旋律可以随银幕上的事件适时开始:这是音乐与电影同步最早的例子之一。德国默片,如弗里茨·朗(Fritz Lang)的*Die Nibelungen*(1924年)和《大都会》(1927年),则有戈特弗里德·胡佩茨(Gottfried Huppertz)创作的完整管弦乐配乐,被描述为以主导动机为基础。这个词值得单独一节。

瓦格纳与主导动机

主导动机(leitmotif,德语意为“引导动机”)是与某个角色、物件、地点或观念绑定的一个简短音乐想法,随着故事推进以不同形式回归。这种方法比瓦格纳更早。反复出现的动机早在蒙特威尔第的*L'Orfeo*中就有,18世纪末的法国歌剧作曲家如格鲁克、格雷特里和梅于尔使用“回忆动机”,在情节关键处回归,唤起先前的事件,但既不广泛也不系统。19世纪初,韦伯等浪漫主义歌剧作曲家更有力地使用了反复出现的主题。

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把它系统化了。他的四部歌剧联篇《尼伯龙根的指环》于1876年8月13日至17日在首届拜罗伊特音乐节上首次作为完整联篇演出,是由反复出现、不断变形的动机构成的音乐的标准范例。有一点出人意料:瓦格纳从未认可*Leitmotiv*这个词。他用的是*Grundthema*(“基本主题”)或干脆称*Motiv*,这个标签是通过汉斯·冯·沃尔措根(Hans von Wolzogen)1876年的《指环》导览手册流行起来的,其中整齐的命名动机目录有时与瓦格纳的实际做法相矛盾。当有人说某个动机“代表”某一固定含义时,请记住这一点。好的主导动机是灵活的。

电影音乐直接继承了这个想法。作曲家可以在角色第一次出现时引入一个主题,在只提到那个人的安静场景中把它带回来,并在角色改变时扭曲它,这样观众不仅通过对白,也通过音乐追随故事。实际上,一个主题在引入时通常是平实地陈述,在紧张或不确定的时刻被拆成片段,然后随着角色的变化而重塑。电影里常有为重要角色、事件、观念或物件设置的主题,根据情境以不同的变奏演奏。一个早期的例子是弗里茨·朗的*M*(1931年),影片中的杀童凶手始终靠吹口哨吹格里格的《在山魔王的大厅里》而被识别。约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为第一部《星球大战》(1977年)所写的配乐使用了大量与人物和观念绑定的主题,例如莱娅公主和原力的主题;霍华德·肖(Howard Shore)为《指环王》系列所写的音乐则使用了庞大的相互交织的主导动机网络,与其角色、地点和中土世界的风景相连。为了不借用别人的配乐就看明白它是怎么运作的,这里有一个原创动机。想进一步了解动机总体上如何构建和发展,请参阅什么是动机?。

构建一个你能认出来的动机

好用的电影动机很短,形状鲜明,经得起改动。我们的动机有五个音:G、C、B、A、G。在C大调中,它们是音阶的5、1、7、6、5级,先向上跳进四度,然后级进下行回来。

C大调的两个小节:G、C、B、A、G,然后第2小节是一个持续的C,音符下方标有音阶级数5 1 7 6 5

一个原创动机:从G跳到C,再经B和A下行回到G。第2小节保持C。

练习页动机与模进用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和佩措尔德的G大调小步舞曲讲了同样的想法:动机是一个简短的想法,具有你能认出的节奏和形状,它会以重复、移到新的起始音或变形的方式回来。找出动机和模进让你在四段短小旋律里寻找它。

变形的四种方法

1. 改变调式。 降低第7级和第6级,同样的节奏和轮廓就会从明亮变得暗沉。在C大调中,动机用的是B和A;在C小调(自然小调)中,它们变成降B和降A。练习页大调与小调:家的两种色彩解释了这一变化背后降低的第3、6、7级,大调与小调的区别及听辨方法则展示如何听出来。

两行谱表:C大调的动机,随后是调号上有三个降号的C小调同一动机,下方标有音阶级数

上:C大调的原型。下:C小调(自然小调)中的同一动机,降B和降A由调号提供。标签♭7和♭6标出两个被降低的级数。

2. 拉长或压缩时间。 作曲家可以用更长的音符(增值)或更短的音符(减值)来陈述动机。在同样速度下,加倍的时值听起来沉重而缓慢;减半的时值听起来迅速而急迫。动机练习页提到了较长音符的版本,“每个音长度加倍,所以听起来更慢”。

两行谱表:原始长度的动机,然后是所有时值加倍、横跨两个小节的版本,再然后是所有时值减半、在一个小节里陈述两次的版本

第1小节是四拍的原型。第2和第3小节给出长度加倍的同样音符。第4小节把每个时值减半,所以动机占两拍并被陈述两次。第5小节保持最后的C。

3. 改变和声。 旋律完全不变,改变它下面的和弦。这就是重新配和声。这里的旋律在两个小节里完全相同,但低音从C降到A,C大三和弦变成了A小三和弦(Am)。旋律里的C变成了和弦的小三度,同一段旋律突然听起来带着怅惘。

大谱表,两个小节,右手旋律相同;第1小节左手是C大三和弦,第2小节是低音为A的A小三和弦

同一旋律,两种和声。左手:第1小节为C–E–G,第2小节为A–C–E。和弦标记为C和Am。

作曲家也会把主题移到新的调上,用于一次盛大的回归。转调详解讲解了这一步是如何运作的。

4. 叠加。 一个主题可以对着另一个想法响起。这里,英雄动机位于左手循环模式之上,该模式在C和降D之间交替,相距一个半音。短小的重复模式就是固定音型(ostinato),练习页固定音型让你学一个四音循环C–G–A–G,并在上面即兴。旋律保持了形状,但对着降D听起来就不那么安定了:第一拍的G与它形成三全音的冲突,而C,无论是在第1小节还是持续到第2小节,都位于它上方一个大七度。

大谱表:右手的五音动机位于左手固定音型之上,左手用八分音符在C3和降D3之间交替,共两个小节

左手在两个小节里用八分音符循环C和降D(C3和D♭3)。右手:动机,然后是持续的C。

听出这四种手法,就差不多足以跟上一部电影的主题了。一个以小调出现、然后放慢到一半速度、接着出现在改变后的和弦之上的主题,就是处于不同境遇的同一个角色。

卡准画面:米老鼠配乐与配乐衬底

米老鼠配乐(mickey-mousing)是一种让音乐与银幕动作同步的技法:爬升用上行音阶,每一步用一声拨弦,跌落用一声巨响。这个名字来自早期的华特·迪士尼动画;由威尔弗雷德·杰克逊(Wilfred Jackson)和伯特·刘易斯(Bert Lewis)编配音乐的《汽船威利号》(1928年),通常被认为是已知的首次使用。马克斯·斯坦纳(Max Steiner)是1930年代和1940年代与这项技法关系最密切的作曲家,他为《金刚》(1933年)配乐,该片被描述为全片都在使用它。在《幻想曲》(1940年)中,杜卡斯的《魔法师的学徒》里那些轰然的和弦,与米奇劈砍魔法扫帚的画面对齐。因为动画可以逐帧对准预先录好的音乐,所以它天然适合卡通片。

这个词同时也是一种批评。人们常用它来说某种技法对成年观众来说过于简单,而批评至少可以追溯到1946年,当时动画导演查克·琼斯(Chuck Jones)反对那些更在乎精确同步而不是原创性的音乐人。电影音乐学者凯瑟琳·卡利纳克(Kathryn Kalinak)指出,它的使用“在五十年代及之后大幅减少”。

高音谱表:第1小节有八个下行八分音符,从C5到C4,标注为“步”,每个脚步一个;第2小节是一个持续的C大三和弦

为走下楼梯配乐的两种方式。第1小节给每一级台阶一个自己的音。第2小节在整个行走过程中保持一个和弦。

大多数配乐衬底选择第二条路:它设定情绪,把动作留给画面。两者都没有错,许多配乐会混用。关键的技巧是知道何时哪一种更能服务故事,以及如何用一个重音只卡住重要的那一刻,即走到楼梯底部的瞬间。

配器:同样的音,不同的色彩

配器就是选择由谁演奏什么。同一个五音动机,在单件独奏乐器上可以显得亲密,在完整管弦乐队里则显得辉煌昂扬。用上面的动机试试:先低两个八度、轻轻地弹,再高音、大声地弹。你没有改动任何一个音名,却改变了性格。少数几个杠杆承担了大部分工作。这些只是倾向,不是定律,作曲家也会有意打破它们。

五行成对的选择:音区低或高;编制规模独奏或完整管弦乐队;力度pp或ff;弱音器与起音:加弱音器或开放;乐器家族弦乐或铜管和打击乐,每项都标出它倾向于暗示的情绪

塑造情绪的五个杠杆。每一行描述的是该选择的一般倾向,而不是保证。

一个记录翔实的有意色彩选择的例子是《惊魂记》(1960年)。伯纳德·赫尔曼(Bernard Herrmann)为弦乐队而不是完整的交响乐编制写作,并把这种单一的音色看作反映黑白摄影的一种方式。除淋浴场景外,所有音乐里弦乐都用弱音器演奏(con sordini),配乐还用固定音型在较慢的段落里保持紧张感。《大白鲨》(1975年)展示了音区能做什么:约翰·威廉姆斯这部获奥斯卡奖的配乐,把鲨鱼主题建立在一个简单的两音交替模式上,即最低音乐器奏出的低音固定音型,它被广泛描述为电影中最容易辨认的主题之一。

力度是你可以自己练习的杠杆:力度阶梯涵盖从pp到ff的六个层级。至于乐器本身,管弦乐队的乐器:四大家族介绍了四个家族。

配乐是如何做出来的:临时配乐与定点会议

五步纵向列表:临时配乐、定点会议、时间记录、写作与模拟小样、录音

一个典型的工作顺序。实际制作各不相同。

在剪辑期间,电影常带有一条临时配乐(temp track):现有的音乐,用作导演在某一场景中想要的速度、情绪或氛围的参照。它通常在上映前被专为这部电影创作的原创配乐取代。有人觉得跟随临时配乐会限制作曲家;它也可能是找到合适风格的有用工具,对作曲家和导演双方都能节省时间。

当剪辑接近完成时,作曲家会看粗剪版,并与导演或制片人讨论所需的风格和基调。他们一起召开一次定点会议(spotting session):看完整部电影,并记下哪些场景需要原创音乐。作曲家做精确的时间记录,使每段配乐(cue)的长度为人所知。这时才开始写作。许多作曲家会用电脑制作配乐片段的模拟小样,让电影人在最终管弦乐录音之前听到。

这个流程解释了听众注意到的一件事:电影音乐常在情感转变之前不久开始,在自然的空隙处结束。这些起止点通常在定点会议上就已决定,早于作曲家写这段配乐。

动手试试:一个观看练习

五步信息图:选一个场景、关掉声音看、闭上眼睛再听一遍、记录五件事、第三次观看

用你手头任何一部电影,花二十分钟。

挑一个三到五分钟、有音乐也有一些对白的场景。先关掉声音看一遍,猜猜音乐会在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再闭上眼睛听一遍,问问角色是否能听到它。然后记录五件事:源音乐还是配乐衬底;低还是高;响还是轻;哪个乐器家族领奏;大调还是小调。带着记录第三次观看,留意音乐告诉了你哪些画面没有告诉你的东西。如果某个主题在影片后面再次出现,请听听前文讲的那四种变形:更暗、更慢或更快、在不同的和弦上、叠加在别的东西之上。

本课的免费练习页

继续聆听,继续演奏

电影音乐对耳朵和双手都是一种回报。用大调和小调弹奏本文的动机,让左手在它下面移动,你就会真正听到这些技法,而不只是读到它们。Tissimo的老师可以帮你写出自己的动机,并在实时课程中尝试这些变形,准备好了就可以预约一节课。

资料来源

在线阅读本文:https://tissimo.co/zh-Hans/articles/how-film-music-works-themes-leitmotifs-and-undersc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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