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乐的时代：初学者聆听指南

随手拿起一张西方古典音乐录音——格里高利圣咏、巴赫赋格、肖邦夜曲——你会立刻置身于时间中某个确定的位置。织体、和声、乐器、曲式：一切都携带着各自时代的印记。本指南将带你逐一走过六个时期，说明每个时期应留意倾听的要点，并演奏几小节，让你在钢琴上亲耳感受其中的差异。

在开始之前，有一条基本原则需要说明：以下日期均为大约值，每个时期的风格在该时期"结束"之后很久仍在持续影响作曲家。贝多芬生于古典时期，于1827年辞世，比舒伯特早一年；瓦格纳与勃拉姆斯大致同时代，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请把这些日期当作粗略的路标，而非严格的分界线。

西方古典音乐六大时期。所有日期均为大约值；各时期在边界处相互交叠。

中世纪（~500–1400）：一声，继而多声

中世纪音乐主要在教堂中发展。现存最古老、最为大量的西方音乐文献是格里高利圣咏——也称素歌（Plainchant）——这是天主教会自约7世纪起在欧洲各地规范化并推广的大量单旋律礼拜曲调集。这一名称是为纪念教皇格里高利一世（604年卒），尽管中世纪传说夸大了他的贡献；该曲目的许多内容实际上是经过数百年创作和改进而来的。

单音织体（Monophony）意味着一条单独的旋律线，不加任何伴奏。请演奏下面这段旋律，感受它如何悬浮在时间之中，没有规律的律动，也没有任何和声支撑。

D多利亚调式的原创素歌风格旋律。演奏时不加小节线——素歌随拉丁文歌词的自然节奏流动。多利亚调式音列为D–E–F–G–A–B♭–C–D。

格里高利圣咏使用的是调式（教会调式），而非后来主导音乐的大小调音阶。每种调式都是一种具有独特全音和半音排列方式的七声音阶。例如，上面的多利亚调式具有小调特性，但其第六音（降B/B♭）赋予了它与普通A小调不同的色彩。如果调式对你还比较陌生，工作表调式会展示全部七种调式的五线谱和音频。聆听辨别调式的练习可在辨别调式工作表中进行。

到11至12世纪，作曲家开始向圣咏中加入第二声部——这种做法称为奥尔加农（Organum）——此后两个世纪间，他们逐渐发展出将多条独立旋律交织在一起的日益复杂的方式。这种迈向复调（多声部同时进行）的运动，是中世纪后期的核心叙事。

这一时期有两个名字格外突出。宾根的希尔德加德（1098–1179）是一位德国女修道院院长、神学家和作曲家，她的素歌——尤其是套曲*Symphoniae harmoniae caelestium revelationum*——完整地保存至今，至今仍在演出。纪尧姆·德·马肖（约1300–1377）是一位法国诗人和作曲家，其*圣母院弥撒曲*（约1364年）被普遍认为是已知的单一作曲家创作的第一部完整的弥撒常规曲。

文艺复兴（~1400–1600）：和谐的声部

中世纪确立了多声部*可以*组合，文艺复兴则探索出如何让它们一起发出美妙的声音。其标志是流畅的声乐复调：每条声部线独立来看都可以演唱，不协和音经过精心准备和解决，整体织体一起呼吸。

两声部模仿进行。声部2在声部1之后两拍以同样旋律低五度进入——模仿复调技术，成为文艺复兴核心的作曲方法。

上述技术——一个声部在一定距离后复制另一个声部——称为模仿复调或模仿。其最系统化的形式便是卡农（"划呀划"是一个民间示例）。工作表卡农：进入与重叠可以让你聆听并跟踪声部的交织方式。

此时音乐首次在欧洲各地印刷和传播（奥塔维亚诺·佩特鲁奇于1501年在威尼斯出版了第一本印刷复调音乐集），主要媒介是合唱经文歌和弥撒曲。乔万尼·皮耶路易吉·达·帕莱斯特里纳（约1525–1594）是晚期文艺复兴神圣复调的核心人物；他对不协和音的精心处理成为至今仍在教学中使用的声部进行教科书式典范。若斯坎·德·普雷（约1450–1521）可能是早期文艺复兴最具影响力的作曲家，享誉整个欧洲，被马丁·路德称为"音符的主人"。

如何聆听：在文艺复兴复调中，试着从头到尾跟踪一个单独的声部。注意它如何以流畅的、主要是级进的线条升降，以及它有时如何模仿刚刚在一两拍前唱过同一乐句的声部。工作表四声部和声展示了这个时期所发展的声部进行原则至今仍如何支撑古典和声。

巴洛克（~1600–1750）：装饰音、对位法与行进低音

巴洛克音乐携带着两个改变西方音乐声响的新理念而来。第一个是单声歌曲（Monody）——为了反对文艺复兴复调，1600年前后的一些意大利作曲家有意将音乐精简为单一的富有表现力的声乐线条，配以简单的和弦伴奏。这种新的简朴诞生了歌剧（最早被认可的歌剧，雅各布·佩里的*达芙妮*，年代约为1597–1598年）。

第二个理念是数字低音（Basso Continuo）：由键盘乐器（羽管键琴或管风琴）加上低音弦乐器（大提琴或巴松管）演奏的低音声部，键盘演奏者在低音上方即兴演奏内声部和声。低音线通常标注数字低音数字以引导键盘演奏者。工作表数字低音和实现数字低音详细说明了这一做法。

演奏下面的行进低音。左手在C小调中以稳定的四分音符行进，高音旋律在其上方以较长、较华彩的音符流淌。这就是巴洛克的基本织体。

C小调的原创行进低音。低音以稳定的四分音符贯穿音阶行进，上方旋律以较长音值呼吸——数字低音的典型织体。

巴洛克时期还见证了对位法的规范化——按严格规则将独立旋律组合的艺术——以及其最精致的形式：赋格。赋格在一个声部中陈述一段短旋律（主题），随后每个声部依次模仿它，同时第一声部继续进行新的材料。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1685–1750）创作了曲目中最著名的赋格，包括*平均律键盘曲集*的两卷（1722年和1742年）。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亨德尔（1685–1759）以为歌手和管弦乐团创作的大型作品建立声誉，包括*弥赛亚*（1741年）。安东尼奥·维瓦尔第（1678–1741）将协奏曲形式推向完美，其*四季*（1725年）是有史以来录制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

巴洛克旋律以装饰音丰富点缀：颤音、回音、波音和倚音，作曲家通常用符号标示，将演奏细节留给演奏者决定。工作表装饰音和各时期的装饰音展示了每种常见符号以及各时期的不同演奏方式——巴洛克颤音从上方音开始，而浪漫主义颤音通常从写明的音开始。

如何聆听巴洛克：找到低音声部并跟踪它——它几乎从不停止运动。当你听到几个声部依次以同一段短旋律进入时，那就是赋格织体。每当你听到长音上有精细卷曲的装饰时，那就是装饰音。

古典主义（~1750–1820）：清晰、均衡与奏鸣曲

古典主义时期，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巴洛克复杂性的有意反动。新的理想是清晰：上方是单一、明确定义的旋律，下方是简单、不突兀的伴奏。织体变为主调音乐（Homophony）——所有声部一起运动，服务于一条主要线条。持续不断的复调喧嚣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乐句与应答，宛如一场正式的对话。

钢琴上最具代表性的左手伴奏是阿尔贝蒂低音：一种分解和弦模式，交替弹奏三和弦的下、中、上各音。它在不干扰旋律的情况下保持和声活跃。

C大调阿尔贝蒂低音上的旋律。左手：每个三和弦的下–中–上–中，反复进行。右手：简单的级进旋律。该模式在不与旋律竞争的情况下保持和声生动。

工作表阿尔贝蒂低音对这一模式进行了详细练习。你也可以在莫扎特的C大调奏鸣曲 K. 545整首作品中聆听这种织体——第一乐章开头正是在著名主题下使用了这一模式。

古典主义时期的核心建筑形式是奏鸣曲式：一种三段式结构（呈示部、展开部、再现部），第一主题在主调陈述，第二主题出现在属调或关系大调，两者经过远关系调的发展，然后两个主题在再现部回到主调。工作表奏鸣曲式用莫扎特和克莱门蒂的例子绘制这一方案，奏鸣曲侦探训练你的耳朵辨听哪个主题"在外漫游"、哪个已"回家"。

弗朗茨·约瑟夫·海顿（1732–1809）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在匈牙利的埃斯特哈齐宫殿度过，但他的104部交响曲和68部弦乐四重奏塑造了之后几乎所有古典主义形式。沃尔夫冈·阿马多伊斯·莫扎特（1756–1791）可能是曲目中最立即令人喜爱的作曲家；其C大调奏鸣曲 K. 545是古典主义奏鸣曲式的完美教科书。路德维希·凡·贝多芬（1770–1827）通常被划归古典主义，但他的晚期作品——后期弦乐四重奏、第九交响曲——打破了太多古典主义惯例，更准确地说，他是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之间的桥梁。他的月光奏鸣曲和献给爱丽丝是钢琴上练习最多的作品之列。

如何聆听古典主义：数数乐句。古典音乐常以四小节单元构建——问与答，像一场正式对话。当你听到上方有一条清晰旋律，下方有稳定不突兀的左手时，那就是古典主义的主调音乐。当一个主题在不同调上回归然后又返回主调时，你正在聆听奏鸣曲式的运作。

三个核心时期的对比。巴洛克与古典主义在边界处交叠；贝多芬连接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

浪漫主义（~1820–1900）：表达、色彩与民族主义

浪漫主义将一切都放大了。动态范围从耳语扩展到雷鸣。管弦乐团规模更大。和声变得更加丰富和奇异，借用了主调之外的音——这种技法称为半音阶化（Chromaticism）。驱动力是表达：浪漫主义作曲家希望音乐传达情感、讲述故事或唤起风景。标题音乐在交响诗和标题交响曲的形式中蓬勃发展。埃克托尔·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1830年）是最具戏剧性的早期例证。

演奏下方的短乐句。第1小节的升G（G♯）和第2小节的升C（C♯）不属于A小调音阶，但它们营造出浪漫主义旋律标志性的渴望牵引力。

A小调的原创浪漫主义乐句。半音经过音G♯和C♯创造出纯A小调所没有的惆怅、渴望的特质。

弗雷德里克·肖邦（1810–1849）几乎只为钢琴创作，发明或完善了夜曲、叙事曲、练习曲和马祖卡等形式。他华彩的风格使巴洛克习惯延续下来，工作表各时期的装饰音对此有详细记录：肖邦从上方音开始颤音，希望倚音落在拍子上，就像巴赫一样。罗伯特·舒曼（1810–1856）与性格小品相关联——具有诗意标题的短小钢琴作品。约翰内斯·勃拉姆斯（1833–1897）将古典主义的形式规范与浪漫主义的和声丰富性相结合。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通过他的主导动机体系——与人物或思想相关联的反复出现的音乐主题——以及对*总体艺术作品（Gesamtkunstwerk）*的追求，改造了歌剧。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1840–1893）将俄罗斯民族主义带入了音乐厅；欧洲各地的作曲家同样受到激励，从民间音乐和民族音阶中汲取灵感。

音乐中的民族主义意味着将某个特定国家口头传统中的民间旋律、民间节奏和调式用于音乐厅和歌剧音乐。

工作表终止式对浪漫主义时期特别有用：浪漫主义作曲家是假终止的大师——音乐看似即将回家，却转向意想不到的地方。

如何聆听浪漫主义：寻找乐句的力度形态。如果它从弱到强涌起再退去，你很可能处于浪漫主义时期。如果和声令你惊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和弦——寻找半音。当音乐似乎在讲故事或描绘图景时，很可能存在标题意图。

20世纪及以后（~1900–）：同时并存的多种语言

20世纪瓦解了自文艺复兴以来维系西方艺术音乐的风格共识。取代单一时期的，是一个共存语言的家族。

克劳德·德彪西（1862–1918）与音乐印象主义相关联：其钢琴音乐回避明确的调性中心，使用未解决的不协和音营造一种闪烁与暗示的氛围。阿诺德·勋伯格（1874–1951）发展了无调性——没有调性中心的音乐——并将其系统化为十二音序列主义。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1882–1971）多次改变方向：春之祭（1913年）的暴力节奏能量、随后的新古典主义，再后来的序列主义。贝拉·巴托克（1881–1945）将民间调式与现代不协和音融为一体。20世纪后期，史蒂夫·赖克和菲利普·格拉斯发展了简约主义：由缓慢演变的重复模式构建的音乐。对好奇的初学者而言，德彪西的*月光*和萨蒂的*裸体舞*是良好的入门点。

三种织体并排比较

继续之前，值得停下来比较贯穿这些时代的三种主要织体。单音织体（一条线）、复调织体（独立的同时进行的多条线）和主调织体（旋律加伴奏）可以在任何单一时期中找到，但每个时期都有其主导织体。

三种织体。单音织体：一个声部。复调织体：两个或更多独立声部。主调织体：上方旋律，下方伴奏。工作表织体让你通过耳朵辨别每一种。

工作表织体涵盖全部三种，并包含音频示例。听觉训练：织体通过短片段测试你的耳朵。

如何通过耳朵辨别各时期

一个简单的线索就能在你查阅日期或名字之前为你指引方向。

每个时期一条聆听线索，共六条。这些是出发点，不是规则——任何时期的作曲家都可能打破预期。

用这些线索聆听每个时期的两三首录音。对于中世纪，宾根的希尔德加德的*O Viridissima Virga*给你最为高飞的素歌。对于文艺复兴，试听帕莱斯特里纳的一首*垂怜曲（Kyrie）*。对于巴洛克，巴赫*平均律键盘曲集*的*C大调前奏曲*给你单手的数字低音织体。对于古典主义，莫扎特C大调奏鸣曲 K. 545的开头（见工作表莫扎特奏鸣曲 K. 545）展示了阿尔贝蒂低音和清晰的乐句结构。对于浪漫主义，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Op. 9 No. 2*；对于20世纪，德彪西的*月光*。

快速参考卡

以下卡片概括了每个时期的主要特征。当你遇到不熟悉的作品并想辨别其时期时，可将它们作为学习辅助工具。

一览六大时期。聆听时请牢记这些特征，并查阅下方工作表深入探索每一项。

本课程的免费工作表

• 各时期的装饰音 — 巴洛克、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音乐中每种常见装饰符号的演奏方式，附各符号的音频
• 奏鸣曲式 — 以莫扎特和克莱门蒂的例子呈现三段式方案及音频图
• G大调小步舞曲的内部结构 — 逐小节分析佩措尔德的小步舞曲：二段式、二声部织体和装饰音
• 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内部结构 — 浪漫主义最著名钢琴曲之一的织体、形式和练习计划
• 莫扎特C大调奏鸣曲 K. 545的内部结构 — 通过莫扎特最透明的乐章之一理解奏鸣曲式和古典主义织体
• 阿尔贝蒂低音 — 古典主义时期钢琴上最常见的伴奏模式
• 数字低音 — 在数字标注的低音线上即兴演奏和声的巴洛克实践
• 织体 — 配有音频示例的单音织体、复调织体和主调织体讲解
• 调式 — 中世纪和文艺复兴音乐中使用的七种调式，附音频

Tissimo的老师可以帮助你将某首具体作品置于历史语境中，实时指出装饰音、曲式和织体，并建议一条基于你现有知识的练习路径。请前往/music-teachers/instrument/piano寻找一位老师。

参考文献

• Grove Music Online — Gregorian Chan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Grove Music Online — Hildegard of Binge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Grove Music Online — Machaut, Guillaume d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Grove Music Online — Palestrin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Grove Music Online — Josquin des Prez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Grove Music Online — Baroqu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Grove Music Online — Sonata for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Richard Taruskin, The Oxford History of Western Music, Vol. 1–5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