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式：作曲家如何用二段式、三段式、回旋曲式和奏鸣曲式构建乐曲

翻开任何一页古典钢琴乐谱，眼睛看到的是一串串音符。但耳朵听到的却是另一回事：再现的段落、形成对比的段落，以及离家之后又回归的调性中心。作曲家和分析者写在谱表上方的字母——A、B、A′——是整首乐曲的地图。学会读懂这张地图不仅有助于音乐学习，还能将记谱工作量减半，让每次练习更有效率。

本指南将带你从最小的构建单元（动机）一路走到奏鸣曲式——数百首古典奏鸣曲与小奏鸣曲背后的结构框架。读完之后，你将拥有一套工具，可以打开任何一份乐谱，用一行字母描述它的全貌。

动机、乐句与段落：构建单元

在绘制一首乐曲的地图之前，你需要了解它由哪些部件组成。音乐按层级构建，从极小到极大。

动机是一个短小的音乐构想——通常只有两到五个音——具有鲜明的节奏或轮廓。它是最小的单元，能在再次出现时被辨认出来。贝多芬《致爱丽丝》的开头两个音——E和D♯来回摇摆——就是经典范例：它们以百种不同的方式贯穿全曲反复出现。动机与模进将告诉你如何识别动机，以及作曲家如何处理它——在同一音高上重复、向上或向下移位（模进）、倒置，或拉伸为更长的音符时值。

乐句是一个音乐句子，通常四小节长，以终止式结束。终止式是标点符号：结束在属音（V）上的乐句听起来像是疑问，而落在V→I上的乐句听起来像是句号。两个构成问答关系的乐句组成乐段。乐句与乐段以古典风格的原创范例和贝多芬《欢乐颂》的开头，详细讲解前句与后句。

段落由若干乐句组成。曲式讲义将命名规则概括为一句话：相同的音乐用相同的字母，经过变化后再现的音乐用A′（"A撇"），新的音乐用下一个字母B。反复记号不改变字母——重复的A仍然是A。大写字母命名整首乐曲的段落，小写字母命名单个旋律内部的乐句。

从动机到乐段：层层叠加构成段落的基本单元。动机是具有可辨识轮廓的短小构想；乐句是以终止式结束的音乐句子；两个乐句组成乐段。

掌握这三个术语之后，你便可以审视各种曲式本身。每种曲式本质上都是对同一个问题的回答：开头的段落会再现吗？再现几次？

二段式（AB）：两个部分

最简单的完整曲式有两个部分，各自反复。记作‖:A:‖:B:‖——两端带点的双纵线意味着每个部分演奏两遍。A以终止式结束（通常落在主和弦或属和弦上），B通常转向关系调，然后回归主调。

关键的检验在于A与B的交界处以及结尾发生了什么。在纯粹的二段式中，B结束后A不会作为整体再现。乐曲以新材料收尾，或以暗示A却不完整再现A的材料收尾。

二段式‖:A:‖:B:‖。每部分各反复一次。A留在主调（I）；B通常游访属调（V）或其他调性，然后终止于主调。

Christian Petzold的G大调小步舞曲——直至学者于1979年找到真正的作者之前，一直被印刷为"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是最常被演奏的范例之一。全曲32小节分为两个16小节的部分。第一部分留在G大调并在此结束；第二部分游访D大调（属调，V）后回归主调。第25小节，开头从D下行到G的音型短暂再现一拍，但旋律本身并未回归：B以不同的方式收尾。这个细节使它成为二段式而非再现二段式。《G大调小步舞曲》内部解析将带你逐小节走过两个部分。

二段式有两个部分，没有再现。如果开头的旋律在第二部分内部回归，这首乐曲就有了另一个名称。

讲义二段式、再现二段式与三段式附有这首小步舞曲的调性色彩地图，精确标示G大调在何处结束、D大调从何处开始。

再现二段式（ABA′）：B内部的再现

再现二段式的开头和二段式一样——‖:A:‖:B A′:‖——但开头的旋律在第二部分内部回归，经过恰到好处的改动，以主和弦而非属和弦结束。

A停在V上：半终止，如同一个问句。B引入对比材料之后，A′重播开头，但将最后几小节改写为到达I：完全终止，完整的句号。由于B和A′都在第二个反复部分内，书写的反复符号意味着你听到的顺序是A、A、B A′、B A′。

再现二段式：‖:A:‖:B A′:‖。A停在V上；A′重播开头但落在I上。B与A′共享第二个反复部分。

舒曼的《快乐的农夫》（选自《青年钢琴曲集》）清晰地展示了这种结构。开头的八小节在第11小节回归，结尾经过改动落在主和弦而非属和弦上。讲义二段式、再现二段式与三段式用这个结构标注了《快乐的农夫》的每一小节，练习标注曲式则要求你辨别布格缪勒《阿拉伯风》的曲式，该曲使用了相同的结构。

再现二段式是奏鸣曲式的直接前身：当18世纪中叶的作曲家将B扩展为完整的展开部、将A′扩展为完整的再现部时，更大的结构便应运而生。

三段式（ABA）：三个独立段落

三段式有三个段落：A，然后是对比性的中间段（B），然后再次是A——但这里的B是独立的完整段落，而不仅仅是再现前的几小节引入性内容。与再现二段式的区别归结为两个问题，正如讲义二段式、再现二段式与三段式所说：中间段是否在自己的调上终止（或至少作为独立单元而存在），以及A是否完整回归——而不仅仅是A的结尾？

三段式ABA。B是在对比调或对比性格中自成一体的段落。最后的A是完整的再现，而不仅仅是A的结尾。

舒曼的《骑士》（同样选自《青年钢琴曲集》）是教科书式的范例。其A段是a小调中的驱驰疾奔。B段是相同的疾奔节奏向下移一个十度，现在在F大调中由左手演奏——对比来自调性和音区，而非完全不同的旋律。B在F大调上终止。然后第17–24小节精确重复第1–8小节：A在a小调中完整回归。三个段落，各自封闭：ABA。

反复记号指示"Da Capo"可以在看似两个部分的作品中产生相同的结构。Petzold的D大调穆赛特舞曲（同样出自《安娜·玛格达莱娜笔记本》）被印刷为两个反复段落。结尾处"D.C. al Fine"指引你回到开头，在第8小节停止。因此全曲演奏为A B A：三段式。小步舞曲与三声中部的结构完全相同——三声中部是B，"D.C."带回小步舞曲（A）。这就是为什么小步舞曲与三声中部被归类为三段式，尽管书写页面看起来像二段式。

回旋曲式（ABACA及更多）：不断回归的叠句

在回旋曲式中，一个段落——叠句A——不断回归，每次回归之间穿插一个新的插句（B、C、D……）。最常见的古典版本写作ABACA；较长的巴洛克回旋曲可能按照ABACADA进行。叠句通常在主调上；每个插句转向不同的调性或引入新的旋律材料。

回旋曲式ABACA。叠句（A）总是在主调上回归。每个插句（B、C）游访对比性的调性或性格，然后A被召回。

对学生来说最清晰的钢琴范例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著名的a小调开头旋律是叠句；它在第39小节回归，又在第83小节再次回归。第一次与第二次回归之间是插句B（第24–38小节），F大调中明朗的旋律；第二次与第三次回归之间是插句C（第61–82小节），在低音区A持续滚动之上一段更阴暗、更躁动的段落。整体布局：A B A C A，标准的ABACA回旋曲式。《贝多芬致爱丽丝》内部解析以小节编号标注每个段落，标注曲式则请你自行验证曲式。

海顿和莫扎特的古典回旋曲终曲通常遵循ABACABA——一个七块方案，B在C之后再次出现，使后半部分与前半部分形成镜像。莫扎特的C大调钢琴奏鸣曲K. 545以这种模式的回旋曲乐章结束，以C大调为主调，G大调为B的调性。

回旋曲式与分节歌式或三段式的区别在于再现的次数。如果A在结尾处回归一次，那是三段式（或再现二段式）。如果它一次又一次回归，每次回归之间都有新的音乐，那就是回旋曲式。

主题与变奏（A A¹ A² A³……）：一个构想，千变万化

主题与变奏是这样一种曲式：完整的主题首先陈述，然后多次重复，每次都经过变形。主题保持可辨认性——通常保留其长度、和声骨架，往往也保留旋律——但每次变奏都改变织体、节奏、音区或调式。

主题与变奏。每个方块与主题等长。每个变奏保留和声骨架，但改变织体、节奏或音区。

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K. 265，从"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旋律出发，经历十二个变奏，触及快速音型、小调式、缓慢的慢板和最终的快板。讲义曲式收录了一个这种风格的示范变奏：相同的八小节C大调主题，原旋律音符保留在强拍上，新音符填入空隙。请先弹主题，然后弹谱上的变奏，再发明你自己的变奏——把主题放进二分音符，或改为c小调。

主题与变奏可以是一个完整的乐章（贝多芬《钢琴奏鸣曲》Op. 109以六个变奏结束），也可以是一首完整的短曲。它与其他曲式的区别在于：A从不让位于B——每个变奏都是对A的变形，而非与A的对比。

奏鸣曲式：两个主题，两个调性，一次回归

奏鸣曲式是古典风格中最宏大、最精密的单乐章结构。讲义奏鸣曲式用一句话概括：两个主题，两个调性，一次回归。方案分三个命名部分：呈示部、展开部和再现部，以及可选的尾声。

奏鸣曲式：呈示部（主题1在主调，连接部，主题2在属调V）——展开部（材料发展，常在小调）——再现部（两个主题均在主调）。可选尾声随后。

呈示部

主题1在主调上开始，确立调性中心。随后是连接部——一段转调并积蓄能量的段落——将音乐引向新调性上的主题2。在大调乐曲中，主题2到达属调（V）；在小调乐曲中，通常到达关系大调（III）。结束段以一个或多个终止式确认新调性。整个呈示部通常反复一遍。

呈示部细节。主题1确立I；连接部转调；主题2到达V（小调中为III）；结束段确认V。

两个主题之间的对比可以是旋律上的（歌唱性对比活跃性）、节奏上的，或仅仅是调性的对比。在莫扎特的C大调奏鸣曲K. 545中，主题1是C大调中明亮的上行音阶音型；主题2的旋律在第14小节（该段从第13小节开始）以G大调进入，右手是歌唱性的旋律——升F立刻暴露了它的调性。《莫扎特C大调奏鸣曲K. 545》内部解析提供了每个段落的小节编号和乐谱摘录。

展开部

展开部取用呈示部的材料——主题1的片段、主题2的头部、连接部中的音型——加以发展：在新调性中做模进、倒置、在双手间分配，或剥离至只剩动机骨干。半音化与小调段落十分常见。展开部通常以停留在属音（V）上结束，为再现部积蓄期待。

再现部

再现部带回主题1，通常在主调上。连接部经过改写，使其留在主调而非转调离去。关键结果：主题2在主调（I）上回归。这正是整个曲式所环绕的回归——那个你曾在属调上听到的"异乡"主题，终于"回家"的时刻。

在莫扎特K. 545中，第58–66小节再现第13–21小节——相同的右手旋律，现在低五度，在C大调而非G大调上。克莱门蒂的C大调小奏鸣曲Op. 36第1号遵循完全相同的方案：主题2在第8小节出现于G大调，在第31小节回归C大调。《克莱门蒂C大调小奏鸣曲》内部解析和奏鸣曲侦探练习让你连续聆听这两个时刻。

再现部之后可以有尾声——简短的延伸，确认主调，有时带有对主题1的最后引用或新的华彩，然后以终止式收束。

再现部细节。连接部改写以留在I上。两个主题现在都在主调中出现：回归之时。

这是奏鸣曲式吗？三个问题

讲义奏鸣曲式按顺序给出三个问题：

1. 主题2在呈示部中是否出现在新的调性上？
2. 是否有展开部？
3. 主题2在再现部中是否回归主调？

三个"是"：奏鸣曲式。若只有第二个问题答"否"，该乐章有时被称为缩略奏鸣曲式。G大调小奏鸣曲（归属贝多芬，附录5）的中板乐章是一个有用的对照：它的主要构想和对比段落全程都在G大调中，因此第1个问题答"否"。其曲式是带尾声的ABA——三段式，而非奏鸣曲式。《G大调小奏鸣曲》内部解析解释了这个区别。

如何凭耳朵或乐谱标注一首乐曲

你不需要识别每一个音符才能绘制一首乐曲的曲式地图。练习标注曲式教授逐步聆听法，讲义二段式、再现二段式与三段式提供决策树。以下是分析任何一首乐曲的方法：

1. 聆听第一段落。 它在哪里感觉完整？那就是A的结尾。记下小节编号和调性。
2. 聆听变化与再现。 下一个新的方块是B（或展开部）。当熟悉的东西回归，那就是A的再现（或再现部）。
3. 计算再现次数。 结尾只有一次再现，没有其他新段落：三段式或再现二段式。再现不断出现，每次之间都有新音乐：回旋曲式。没有再现：二段式。
4. 运用三个问题。 如果有再现，检查主题2是否移调：若是，则按照奏鸣曲式三问逐一核对。

逐步聆听方案。从左向右：A回归了吗？几次？主题2变调了吗？每条路径通向五种曲式之一。

最难区分的一对是三段式和再现二段式。讲义的三问规则可以解决：B是独立的段落吗（在自己的调性或性格上终止），A是否完整回归——而不仅仅是A的结尾？两者皆是：三段式。如果A的再现与第二部分的反复重叠：再现二段式。

五种曲式的比较

每种曲式都是对同一问题的不同回答：作曲家如何平衡重复与对比？二段式从不完整带回A。再现二段式在第二部分内部增加了令人满足的回归。三段式使B成为自成一体的段落，并将整个A带回家。回旋曲式一次次回归A，每次经过都增加一份熟悉感。奏鸣曲式将主题2——而非仅仅主题1——的回归设为结构目标。主题与变奏则对A进行变形，而非用新鲜事物与它形成对比。

五种曲式对比。方块显示A回归的频率和对比的位置。二段式从不完整再现A；回旋曲式不断回归；奏鸣曲式以主题2的回归为高潮。

两种曲式的原创短小主题

将曲式看作方块固然有用；弹奏它们才是关键。以下的二段式范例中，A在属音G上结束（半终止），B在C上收尾（I）。再现二段式开头完全相同，但增加了一个A′，将第7–8小节改写为落在C上。

四个原创范例说明各种曲式。每个片段不超过4小节；每段上方的字母显示方块如何对应所讨论的曲式。

弹奏每个部分，在最后一小节停下：在二段式中，你听到B收尾于C，没有任何回归的感觉；在再现二段式中，A′到来，开头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家。

从动机到奏鸣曲的原创范例

再看一首将所有线索贯穿起来的乐曲：一首16小节的C大调原创，从两个音的动机走向奏鸣曲式轮廓。开头的动机是一个上行三度，C–E。第1–8小节将其陈述两次（前句结束于G，后句结束于C）——这是主题1。第9–12小节将动机按级进向上模进作为连接部，抵达D（G大调的属音）。主题2在乐谱第13小节以G大调开始，第15–16小节将其带回C大调：微型再现部。

一首奏鸣曲式轮廓的16小节原创小品：C大调主题1，连接部，G大调主题2（第13小节），C大调再现部（第15小节）。两音动机C–E在第1和第2小节中用括号标出。

这是最简单可能的奏鸣曲轮廓——没有展开部，只有呈示部和再现部——但在一首90秒内可以弹完的小品中，主题2的回归清晰可闻。

本课免费练习页

• 曲式 — 四种曲式概览（讲义233），附聆听范例和变奏练习
• 二段式、再现二段式与三段式 — 调性色彩地图、决策树流程图和详解范例（讲义354）
• 标注曲式 — 从《两只老虎》到《致爱丽丝》的五首乐曲练习（练习53）
• 奏鸣曲式 — 三段方案、K. 545和克莱门蒂的主题2摘录，以及三问测试（讲义395）
• 奏鸣曲侦探：哪个主题回家了？ — 对比两首小奏鸣曲呈示部与再现部的听力练习
• 动机与模进 — 短小构想如何被重复、移位和变化（讲义355）
• 乐句与乐段 — 前句与后句，附原创范例（讲义232）
• 《贝多芬致爱丽丝》内部解析 — 带小节编号的ABACA回旋曲式方案和练习建议（讲义342）
• 《G大调小步舞曲》内部解析 — Petzold小步舞曲的二段式，逐小节解析（讲义238）
• 《G大调小奏鸣曲》内部解析 — 一首常用小奏鸣曲中的三段式与奏鸣曲式（讲义348）
• 《莫扎特C大调奏鸣曲K. 545》内部解析 — 完整奏鸣曲式第一乐章（讲义379）
• 《克莱门蒂C大调小奏鸣曲》内部解析 — 学生钟爱乐曲中的奏鸣曲式（讲义239）

付诸实践

拿起一首你正在学习的乐曲，打开乐谱。找到第一处新内容开始的地方——那是A的结尾——在第1小节上方写一个A。按照上面的聆听步骤，在每个段落边界处写下字母。当你有了一行字母，说出曲式的名称。然后对照该乐曲的讲义（如果有的话）核对你的答案。

这些字母不创造音乐；它们描述音乐。但精确描述一首乐曲能让你练习更有效率——你知道哪个段落最需要下功夫，你理解为什么某个段落有那样的感觉，你能在再现来临之前就预感到它，就像读者在换段之前就看见了它。Tissimo老师可以陪你坐下来，在实时课程中检验你的分析，指出那些曲式真正模棱两可的段落，并解释分析家用来做判断的惯例。

资料来源

• Open Music Theory，曲式章节——Kris Shaffer、Bryn Hughes和Brian Moseley（Viva Music Press）
• 《G大调小步舞曲》内部解析（讲义238）——Tissimo
• 奏鸣曲式（讲义395）——Tissimo
• 二段式、再现二段式与三段式（讲义354）——Tissimo
• 《贝多芬致爱丽丝》内部解析（讲义342）——Tissimo
• 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第2版："Binary form"、"Rondo"、"Sonata form"——Stanley Sadie与John Tyrrell主编（牛津大学出版社，2001年）
• Music in the Western World: A History in Documents——Piero Weiss与Richard Taruskin（Schirmer Books，1984年）